刘尚希
全国政协委员
中国宏观经济学会副会长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大家好！刚才听了六位领导和专家的发言我深受启发，他们讲的内容既有深度也有广度，我从大趋势的角度谈一下我对当前经济形势的看法。
第一，在不确定性中构建发展的确定性
我们当前的经济形势呈现高度的不确定性。我们怎么去构建发展的确定性呢？这既需要当前的政策发力，也需要改革进一步深化，在构建确定性的思维方式上需要有一个创新和调整。
从国际角度来看，当前世界的不确定性事件越来越多，世界的主题正在从“和平与发展”转向“安全与发展”。全球都是以安全为底层逻辑开展竞争合作，与之前的以经济为底层逻辑完全不同，全球进入高度不确定性的轨道，再加上地缘政治的因素，全球不确定性急剧上升。
从中国与世界的互动关系来看，过去世界对中国的影响很大，现在中国对世界的影响越来越大，中国的外部环境越来越取决于中国自身的发展。中国发展得越好，外部环境就变得对中国越有利。
从风险全球化来看，全球产业链正在按安全逻辑重构，各国“去风险”导致全球风险都在上升，形成了一个“去风险”的悖论。越是强化“去风险”的那些国家，其自身的风险反而更大。
从中国的战略回应来看，首先是体现在“十五五”规划纲要，然后是年度计划，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作为“十五五”开局安排，有不少新的提法，整体来说聚焦内生动力、民生福祉、安全底线和长期竞争力。
第二，长期视角：不可逆的六大趋势
面对整体不确定性的上升，结合中国当前的经济状况，我认为中国也面临经济的不确定性。我们在看到风险挑战的同时也要看到数字化、低碳绿化、金融化、城市化、老龄化和新型全球化这六大趋势。趋势是人口、制度、资本和共识正反馈形成的一种阶段性的稳态，这种阶段性的稳态就是一种相对的确定性，在当前看来是不可逆转的，要持续相当长的时间。而当前的经济形势无非是这种趋势演变中的浪花，是由预期、政策、事件、资金和情绪等交互作用短期演化而成的。我认为这六大趋势是个参照系，是我们观察当前经济形势以及衍生出的各种风险挑战的重要视角和思路。
那么当前形势的不确定性与相对确定的大趋势之间是什么关系呢？短期来看，当前形势和大的趋势之间有一个吻合度的问题，与六大趋势吻合度比较高的方面，目前发展得都相当不错，比如数字化和低碳绿化，与世界水平并驾齐驱，在一些领域可以引领全球，这是很鲜明的、与大的趋势吻合度比较高的两个方面。但是与大的趋势吻合度没那么高的方面，目前则成为我们的一些制约，比如金融化和城市化，仍存在一些深层结构性的问题。
对于数字化，从“数字经济”到“智能经济新形态”，标志着数字革命进入新阶段，重塑“人机共存”的经济社会形态。
对于低碳绿化，人与自然关系从对立转向和谐共存，推动生产方式的绿色革命。
对于金融化，金融化的短板是我们对金融的认识比较窄化。现在来看，经济问题、科技问题、产业变革和社会保障，其实都依赖于金融化。我们现在提的科技金融、绿色金融、普惠金融、养老金融、数字金融五篇大文章，都离不开金融化的深度和广度。科技创新把技术这种要素转化成一个新型的产业，产品化和产业化都离不开金融化。包括医疗、养老等社会问题，需要社会保险和商业保险并举，比如商业医疗保险、个人养老金等，金融化在这些方面的作用还没有充分发挥出来，导致更多是靠政府去背负这方面的责任。财政自身同样有很强的金融属性，也需要运用越来越多的金融化手段对冲风险，比如政府性基金、REITs、PPP等，这些都是金融化的体现。
我们过去更多是从贷款融资等金融业的角度去理解金融化，其实经济是演变演化的，市场经济形态是从商品化到货币化、再到金融化的不断发展过程。金融化的一个典型特征就是面向未来的定价方式，货币和价格的关系突破了传统货币数量论，货币供给不能直接决定价格。最典型的案例是2008年，2008年上半年还要防通胀，下半年时就出现了价格的低迷，为什么同一年的货币存量没有发生收缩的变化，甚至货币供给还在增加的情况下出现了完全不同的价格现象呢？很显然，传统货币理论描述的货币和价格关系已经不合时宜了。
从国际角度来看，我们金融化的短板更加明显。我们国家现在内需不足，内需不足一般是从内部找原因，这是不够的。我们国家的产品和国际的产品存在类似过去经常说的“剪刀差”现象，中国给全球提供了很多价廉物美的产品，但是没有得到应有的价值分配份额。我们是一个生产强国，但在全球范围来看，又是一个分配弱国，我们不断地给全球做贡献，虽然拉动了GDP的增长，但同时隐性地给全球消费者提供了大量的消费补贴，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金融化不足，难以成为全球的定价中心，没有定价主导权。
从强国建设来看，2050年要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就必须是金融强国，金融强是强国的标配，仅仅制造强是远远不够的，从历史来看这一点是很清楚的。列宁在100年前就很清楚地阐述了这一点。金融是国民经济的血脉，和实体经济本来就融为一体，人为区分很容易导致金融和实体经济的对立，就像人的骨骼肌肉时时刻刻离不开血脉，如果血液出了问题，人的肌肉、骨骼都会出问题。中国与美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竞争，中国的优势是电力，最大的短板就是金融，国内资本市场目前还不足以支撑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金融化还需要进一步去拓展。
对于城市化，城市化是经济社会发展的主体空间形态，目前是我们相对的短板，我们不再仅仅追求城市规模的扩大，而是转向了“好房子”、“好服务”城市品质提升。我国名义城市化率已经达到67.89%，实际城市化率则要低得多，名义城市化率远远高于实际城市化率，其中的差值就是我们平常说的近3亿农民工，高质量发展离不开城市这个载体，要持续地扩大内需，也离不开城市人口的持续增长。我们现在已经把扩大内需作为一个战略问题来看待，而扩大内需依赖于市民人口的增长，只有市民规模持续扩大，内需才能扩大，如果没有这个基础，政策在短期内有一些作用，但很难持续地扩大内需。现在服务消费的比重只有46%，没有人口集聚效应，服务消费占比和消费品质都很难提升，从这个角度来看，通过农民市民化让实际城市化率和名义城市化率吻合度提高有很大的空间。
对于老龄化，政策更加积极主动，通过制定增收计划、改革公积金等方式，系统性地应对人口结构变化带来的挑战。我们对发展银发经济、适老设施的建设与改造非常重视，还有大量工作要做。
对于新型全球化，我们的策略从过去的“融入”转变为“主动布局”，通过拓展全球伙伴关系，在不确定的世界中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确定性。新型全球化既是极大的风险挑战，要面临各种不确定性，也是二战以来治理规则和秩序重构的机遇，这个过程中我们如何发力，中央已经有很多的战略考虑，但这个过程是很不确定的。
第三，当前经济形势的新特征与政策着力点
以趋势作为参照系来分析问题，当前经济形势寓于大趋势之中，顺势而为，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当前经济形势呈现出两个新特征：首先是世界经济不确定性上升，中国经济面临的风险挑战上升；其次是中国经济运行中的“三个不等式”，“实物经济学”与“价值经济学”不兼容。总的来说，虽然外部环境复杂，但中国经济的基本面依然稳健，今年两会的政策着力点非常清晰：
一是扩内需、稳增长。宏观政策加力，财政政策总量扩张（新增债11.89万亿+8千亿政策性金融工具）、结构优化，倾向社会性支出，提振消费、投资于人、民生为大。货币适度宽松，与消费物价2%挂钩，优化创新和扩大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
二是科技创新、培育新动能。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以新质生产力引领高质量发展。
三是防风险、守底线。统筹发展和安全，不只是地缘政治风险的考量，安全风险从边缘问题成为经济发展中关键变量。
第四，新提法背后的深层政策逻辑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的新政策背后，蕴含着四大深层逻辑主线：
一是发展主线之变，从“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新质生产力”，创新驱动成为第一动力，彻底拥抱以新质生产力为代表的高质量发展模式。
二是需求结构之变，从“投资拉动”转向“消费主导、内需优先”，消费将成为拉动经济的绝对主力，着力构建强大国内市场。
三是风险防控之变，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统筹、底线思维”，思路更加主动和前瞻，全面筑牢安全屏障。
四是治理方式之变，从“行政主导”转向“市场机制+法治保障+精准施策”，依靠市场和法治的力量，提升国家治理现代化水平。
第五，总结与展望：顺势而为，行稳致远
2026年两会精神，是对中国经济社会发展新阶段、新趋势的精准把握和战略回应。通过一系列新提法和新举措，政策更聚焦于在不确定性中构建发展的确定性，为“十五五”时期的高质量发展定调铺路。
面对不可逆的六大趋势，唯有顺势而为，将宏观政策与改革创新深度嵌入大趋势之中，才能不断增强发展的内生动力，实现经济社会的行稳致远。这需要我们在发展中保障和改善民生，在变局中打开发展新天地。
